临江狮

飞苇,飞苇,我所思在北。

番外《风流子弟》

生似盏中花,宁犹暮里霞
骨躯归杏野,遗信落桃家。
——《风流子弟》

阳春三月,折柳时节。

县府的小少爷正听得几位小厮们絮叨些寻常事儿,心里边可难受了。

叫他们他们也尽个敷衍。

扯着他们的衣角也只收到个怜惜的眼神。

怎地?

都不愿陪我耍纸鸢?那斗蛐蛐?那啃糖梨?

再再再不济也带我溜达一圈是不。

小少爷撇了撇嘴,憋着一股子气,撒腿便跑到了自个亲爷的房内,手脚笨拙地撩起帘幕,趴在亲爷的眼皮子底下,瞪圆了眼睛,端详着亲爷兀地睁开的双眼,便受屈般地泪眼婆娑起来。

“小祖宗,你这是受了什么气?”

声音嘶哑,犹像刚磨开的桃木剑蹭锯着瘠薄杂草的声音。

小少爷这般想着,嘴里咕噜了些不知所云。

倒让他那亲爷爷给逗笑了,伸出枯瘦的一只手,缓缓地轻轻地,抚顺着小少爷的毛发。

“近来是几月了?”

小少爷便转着转眼珠子,想了半晌,猛地跑到外边去再一骨碌地跑回来,兴致勃勃地应道:“三月!吃春韭饺子的时节!”

“是嘛…”

他望着窗外的景,和案台上搁置的一封素书,忽尔想起了当年因那一篇赋给那时的迟阳县令瞅着了,便受邀再度逢临迟阳。

结果一夜宴席上,他恭敬地接下了一杯酒,至此一生悔恨。

“爷爷?您是不是困了呀,诶我不吵您睡觉了,睡吧睡吧。”

小少爷娴熟地轻拍久卧床榻这位老人的被褥,本以为老人会照常地闭上眼睛,安详睡去,不料这一次,老人握住了他的手腕,把小少爷给吓坏了,可只听得他嘴里呢喃着,清清楚楚入了耳。

“待会儿我就去了。”

“去哪儿呀?”

“等我去了后,一定要把我这副身躯,埋在杏桃陂的山间。一定要。”

小少爷着实疑惑不解。

“我要回家。”

“可您已经呆在家里边了呀。”

“我的…家在…”

“在这?”

“回家……回家……”

老人没再说过一句话了,兀自撒了紧拽着的手,闭上了混沌的双眼。

在哪儿呢。

小少爷急哭着喊问。

已而云翮归岫,迟阳临渚。

……

似乎是许多年之后,小酒馆里请来了位说书的先生,翘着二郎腿惬意地坐在凳上嗑瓜子,磕尽兴了才拍了拍手,响亮得很,开腔了。

“今儿在下不说书了,给各位乡亲们,论个迟阳风流,各位看官闻客,小生才疏学浅,还请见谅了!”

“你可尽管说!咱大伙儿也听得尽兴!”

先生起身,昂首挺胸,手里把着折扇,眼儿精灵,只见其扬眉吐气,娓娓论道——

话说风流,在下倒觉得那独钓寒江冬雪,见惯春花秋月,戏谈古今,拊笑逸事的渔翁子,可称得上第一流。瞧他们那,闲来取荷入茶,撷莲泡酒,钓几篓鱼儿可堪信手拈来,只一支竿,一桶土泥鳅,呵!朝暮都唱着曲儿,拍着桨儿,推着浪花的,兴衰更替尽入眼,怎能不风流恣意呢!

恰逢近日,有幸与一位老罟师结识,那晚上我俩就醉在一叶小船里边,那可真是个好滋味儿,老师傅将他那半生江湖琐事儿,皆囊归入一曲之间,只听得一两句高喝:

“洁流一把邀洋,酹山色、相识四方。

如月将峨,江中一叶,吁戏观腔。”

诶,这吁戏观腔,可了不得,这吁戏,兴许是庙堂盛衰,兴许是风流往事,兴许是百姓兴败,兴许是春秋锁碎。观腔呢,这便论及了迟阳第二流——舫榭歌女。

自古红颜,可教人心猿意马,何况那娇怜生媚、才艺绝伦的女伶,有些女伶啊,不便见客,垂了三挂雨帘挡了六曲山屏,只一双纤手慢捻轻挑,便是叫人醉生梦死了。而有些女伶,就乐意接客,个个顾盼生辉,个个云鬟翠鬓,倩人挽酒,笙娉起舞,便是令人妙不可言的。

少了些痴嗔,少了些怨怼,这迟阳女伶相较其他地儿的,便是有着一股洒脱气儿,大都无悔无恨,透悟俗尘,醉在俗尘。这不也是快活风流的一群人儿嘛。

诶,可别笑话小生。

听那老师傅说啊,西下夕阳红那会儿,都没急着归家,就卧在一条舟上,待那歌舞升平之际,整个人可快哉,竟也听不倦那些风花雪月,只是有一首曲儿,成了一件迟阳憾事。

他眼睛就眯成一条缝儿,跟我说着,

“我就像位流连烟花的痴儿。”

山水一程,风雨载途,却因了一方惊蛰时分,榭台上边那一位笙女,起腔温婉,转调清徵,闻之声情并茂,感之哀拗落泪。

我问他词里边是端的,他倒豁然朗笑地同我说。

不知。

不知何端,不知故事。

只嘀咕这一句

“遮蓑戴笠去何方?”

遮蓑戴笠,遂水从山。这便说到了,迟阳最后那一流——隐士。

迟阳隐士不多,就问罢四方皆是喟叹,寥寥无几,然于迟阳境内往北边翻过几座山,有个杏桃陂,小生有幸去过一番,闻得此处人杰地灵,秀才辈出,大都来到这迟阳考取功名,而那杏桃陂,出现过一位知名的隐世君子。

那些熟悉他的老一辈都跟我说道,这位君子生前脾性爽朗,常是驾着一叶扁舟,闯荡薄云娥月,浩洋嵬峰,携着桃酿,拄着长橹,要是能见得他撰笔,可谓书生意气,疏狂恣肆,挥毫泼墨,尽入渔樵闲话。

又听闻这位君子,本无号,后人倒称之为——箐月客。

缘由诸般,言者二三。

有人说,是因君子曾夜游迟阳江,迟阳江两岸箐林,月色如玉,便心生欢喜,掏出笔墨,写下了一阕箐月客,不过可惜,此阕毫无任何记载,只为后人传耳。

有人就说,是因君子为人淡泊,如峻拔修竹一般高风亮节,又因君子性情疏朗,如空山栾月一般傲骨清气,方才称号作箐月。

又有人这般说了,君子爱山水,自诩与山水有缘,山水客不怎好听,便唤作箐月,同是锦山秀水之属,快意便是。

无论是哪家之言,皆是有理的。不过你们待会儿可听,小生发现了什么。

大家可记得当年迟阳最为富庶的那一段时日,出了一位才子,姓吴,且称作吴生,吴生本是杏桃陂出身的,与那箐月君子竟是相处六七载的同窗,想罢二人早是棠棣之谊、同袍之交。

尔后吴生只身赴往迟阳,成了当地县令的女婿,说到这儿,大伙心底也清明了,这位吴生凭着一纸迟阳赋,自此平步青云,竟接了县太爷的位儿,自打这位俊才接任以来,迟阳发展得那可真是突飞猛进,于是后人为他修了个祠堂,供奉着这位丰功伟绩的县太爷,祠壁便刻着那一篇著名的《迟阳赋》。

说说那县太爷,大伙也都晓得,临终前,招他孙儿去他房里边,说要把他的尸骨埋在一块地儿,孙儿听不清,给着急得,哇地一声就哭了,惊得他们全家聚了一块,才发觉,县太爷去了。

而县太爷的小舅子,便是他妻子的胞弟,方才告诉了大伙,这位爷要回的家,便是北便的杏桃陂,他桌子上搁着的遗嘱,可别拆了,那是给他的兄弟,他那同窗的。

他那同窗,就是小生景仰至今的箐月君子,唉,大家别笑哈,接下来的故事,是出自一位杏桃陂老妇人的笔录——

“那天,我正巧去了叔的家,叔正阅信,不知信里所书何事,叔看罢,把它给焚了。须臾他方才瞧见了我,叔年纪大了,两鬓也生了霜,可那眉眼仍是如初模样,笑意盈盈,同我道了声别,我心里似乎晓得此行,不如以往。我便同他道了句早点归来。

他走了,搭着片帆,临行前轻轻说了声,松花儿。

之后,再也不见那一叶小舟的痕迹了,指不定一生贫嘴的叔,最终卧在了山河里边,安祥睡去了。”

这抄笔录本是字字眷思,句句缅怀,小生说得俗气,没能将老妇人的情绪给传达到底,还望各位见谅了。

江湖杳杳几十年,多少风流子弟俱往去,然老罟师说了,绿水淘尽夫万骨,青山难掩文千捧,这般仰歌笑傲的神采,洒脱肆狂的气概,历史浪潮难以捣开,隅角明月仍将承载。

旧事托鱼雁,故人话春秋。

老死江湖也罢了!

性如空山,便是了。

真是谢谢大伙儿的捧场,小生就此告退了。

这厢语落,谢幕时分,人影散乱。

《后记(划掉),嗑唠》

首先要感谢唐伯虎的《桃花庵歌》,文名取自其中“车尘马足富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的贫者缘,以及陈粒的这一首,《性空山》,唱得我头次听就心一抖的胆一颤,郭婞这词儿写实在是,好得不得了的那种,看着就鼻尖一酸,不过我没去找文案(别打脸!),所以写得走心写得糊涂,真是需要各位的见谅了!

再来要感谢一位大神,小九,雨城的作者。当时刷了空间,那天恰好是南康的生日似乎,小九大神发了一条说说配了一张图,好像是南康走我们回家(?)我估计会被打哈哈哈哈哈哈哈,总之截图上面有字儿“花枝还招酒一盏!%^&#…”,之后一年半年还是怎,无意间听了性空山才晓得,噢!原来是这儿的呢!

接着要感谢一位老友,亲爱的翻翻,同我写了开头《性空山》的诗稿,当时算是整篇文的故事梗概(几乎是),后面改了改整了整,就这样辣。同时还有一些姑娘,被我一个劲儿地骚扰hhhhh(捂脸),谢谢你萌陪着我将这篇文完结辣。

最后要感谢牛灿和小薄雾,以及各位看客。我是晓得自个的那种,诶就是那种谜一样的局限性,现在的我功力不够深厚,无从下手去破解。所以得谢谢牛灿让咱们相识,还得谢谢小薄雾给我提供了这个平台,更得谢谢你萌能够瞅一瞅瞧一瞧这一篇,我最自豪但不欣喜的作品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天这矛盾的。

然后推荐几首歌,陈粒的性空山,戴荃老师的君是山,玄觞和任贤齐合唱的天涯,暖阳大大的拜无忧,银临的商女恨,双笙的终身误。闲来无事便一边听一边撸的。(掩面)

还有那两个番外,写得糙,没正文好,大抵是中心思想的体现,随着性子写着写着就这个样了。

都说是狗血剧了(一脸傲娇。

不管啦不管啦。

一封遗信插不进文里边,我就只能在这说了。

“啊灿,念你平生素来不喜那些懦弱之士,你也嗤笑这俗世,可我,确是也应着时遵着序,顺着命了。最后只将这尸骨,留在你脚下踏遍的那万水千山。你定要知晓此事,我归家了。”

完毕!

来自一只不想写渣攻的小乌龟!

番外《踏岫归》

吴亦凡轻推着篱笆栅栏。

满园桃夭生得煞是好看,灼灼艳色沾抹了点儿粉白,枝与花恰是掩映生姿,一两只皮了些,落在黛泞道砖上,三四瓣倒眷顾屋檐瓦楞,和窗口角隅,只怕那风一吹,徐徐扑了满地泥巴。

然而整块地儿倒显得清冷。

他踌躇着,伸出的手又给放下了。

柴扉紧锁,门前贴着两幅新联,红艳艳的洒金底儿,清癯隽永的行楷字迹,俨雅端然,却又飞扬跋扈,上紧下放,左瘦右正,起笔劲瘦,尾毛遒媚。

吴亦凡惦记起故友的秉性,忍俊不禁。

他那人,当他的同窗,便是一个多遭老先生的嫌弃话的位儿,恰逢吴亦凡踩了狗屎运,当了他最后一位同窗。

这人聒噪,喋喋不休,老先生常对其吹眉瞪眼,口里还不忘喷开横飞的唾沫星子,吴亦凡因而也常遭罪,给喷到了脸颊,鬓角,发根,眼鼻嘴,甚者衣角。

头回这般惨淡,却料吴亦凡看着故友盈盈眉眼,怎就不知所故地,忍了。

故友生的俊俏,常是自诩风流倜傥般地,携着白折扇,那几个字题得,用老先生的话便是,“豪无像样!”。

然偶闻故友的书法功底倒是扎实,一日无意间瞥着了他那字间批语,相较自个儿的潦然飞舞,着实端正。偏是那把糊涂扇,无端遭了糊涂罪,说是俨然倒不尽然,说是翻飞也难腾飞,就俩字,别扭。

他为人估计不识货,沾沾自喜着呢。

至于为何吴某有幸成了他最后一位同窗,亏得吴亦凡巍然不动,稳做如山,就是实在给烦住了,方才塞了两纸团儿在耳中,清净并且愉快。

他那人还忒不识相,就老先生“话痨话痨”地喊,人家照样抠着耳朵哼着小曲嘿嘿作应。

有天不知怎生了事儿,竟见他着了满身烟埃杂草根儿,袖口脏兮兮的蹭了灰泞,问了一番才晓得,这人跑去戏弄了村里的漂亮姑娘阿花,给她隔壁的竹马逮住就是当头棒喝,他躲过了一招,溜哒得快,就给摔了,真是活该。

他这人还在某天夜里在吴某耳边叨叨个不停,

什么“我这人就半吊子的,当年一家私塾专门教写字的,我就里面写的最难看的那个,那家夫子还常冷嘲热讽鬼画符呢,当然我也习得了些东西,不过我可羡慕您这种,随便儿练练就一手漂亮的草书,真绝。”

什么“诶吴兄,你说你怎老不吭声呢,天天跟个闷葫芦似的,可不憋得难受嘛,都说字如其人,咱俩是不是该交换个脾性呀。”

什么“吴兄啊,我今日去找了阿花的隔壁给他支了几招,叫他明个儿买几脂粉奁和绣花娟,桃花色的那种,阿花最心喜的这估计就我晓得,可惜了在下是个断袖……诶诶诶疼!!!踢我干哈呢!”

当时自个儿怎么说来着。

大抵是阴沉着脸(其实是红着脸),睥睨着地上那位捂着腚儿憋出几许泪眼汪汪的人士。

断袖?

人士顿时叫苦不迭。

“哎哟,开玩笑的嘛,要不这么说你还从未搭理过我呢是啵。”

他给怔住了。

“是啵是啵是啵是啵?”

这人真是,活像个小痞子。

没得到回应,人士又开始碎碎念这几句是否了。

吹灯,掀被,睡觉。

“诶!咋黑灯瞎火的!诶诶诶你可别再踢我了啊大兄弟。”

之后呢。

吴亦凡恍惚了。

“吴亦凡?”

一个声音在身后蓦然响起,他猛然转过身子。

是阿松。

阿松看清了来人,顿地一个跨步往前向吴亦凡走去,一把揽其肩膀,兴高采烈地问道:“你怎地有空来了。”

吴亦凡见他这厢热情,不由得笑了,应道:“偶尔得空,便闲来走走。”

阿松嘿地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熟悉的青衫模样儿,草履被磨穿了底儿,便说道:

“你来我家一会儿吧,灿烈他…唉,隔壁的老师傅昨夜去了,念他生前无儿无女,灿烈便去给他送行,说是要将老师傅的骸骨送至附近那什么村来着,就他故地,总该得落叶归根是吧。总之他一大早搭着小舟就自个儿行渡走了,这会儿还没回呢,得盼到下午估计才归家,不过按他那耗法儿,兴许也不晓得你来了,到晚上也是有可能的,你肚子饿不?走吧,叫你花嫂给你整点吃的。”

吴亦凡笑了笑,应道:“真是多谢,不必了。”

阿松撒开了他的肩膀,顿地大眼瞪小眼的。

“嘿你这,你这说话爱气人的脾性倒没变,可以前都不见得冰山一展颜的,今个竟对着我笑得跟花儿似的,我可发觉了朴灿烈那厮近年都不怎待家里了啊,你俩可是发生了何事?诶不管啥事儿都好解决是吧,你也可以与我俩夫妇叙叙旧是不,这么些年,你一丁点儿音信都没有,两三年前朴灿烈去了迟阳一趟回来就…就他也不跟我们说说你的事儿,你们……”

“你们这叫人如何是好啊?!”

阿松说到最后竟有些哽咽,但还是很好地收了情绪,接着说道:

“行了,我给你说说这几年朴灿烈那厮的景况,可好?”

吴亦凡看着身旁这棵开得盎然的桃树,最终重重应了声。

“好。”

老乡见老乡,叙了半日长。

原来朴灿烈自他当日走后,便在这儿整了个学堂,以天作幕以地为席的,听着可肆意快活了,后来去帮老师傅作画写诗什么的,间或替别人落笔传信之类的差事儿,经常就见他卧在船上戴着个笠,偶尔跑回家调戏调戏隔壁阿松家女儿,花嫂还笑着插了句,可焉坏焉坏的。

日子过得那叫清闲,淡泊明志,无羁无谬,村里边口碑也好得很,偶出得一两卷逸闻轶事,便在乡里传开了。

后来,后来吴亦凡同阿松一家告了别,摸了摸阿松女儿的毛发,顺手截了一节桃花儿送给小姑娘。

提着蓑衣,踏着青山,再度走了。

隔了一夜,一大清早的,阿松家的小闺女还在门口数着朴灿烈抓来的聒聒们,就听得一声高嗓。

“松花儿!快过来迎迎你朴叔!”

小姑娘一个激灵,踱着小碎步朝着水渚迎去。

“叔!你可回来了!”

一个蹦达便扑到朴灿烈身上去了,朴灿烈熟练地顺势接起,吧唧了一口。

“小松花儿,近来可想我呀?”

小姑娘还没来得及应答,就又来一声气急败坏的高嗓入了耳。

“朴灿烈你个老痞子,还不放开我闺女!”

朴灿烈闻言眉梢轻挑,那笑得一个叫迎风的花枝招展。

“我一见着松花儿就撒不了手啊,这可咋整呢。”

花嫂刚从屋里出来,捂嘴一笑,把备好的酥饼拿出,朝着朴灿烈说道:“这可是给你准备的啊,待会儿记得顺手携走。”

“看看我们小花嫂,再瞅瞅你,嘿就抱会儿你闺女怎地啦。来松花儿,学我对着你爹做。”

朴灿烈便做了个鬼脸,惹得小姑娘咯咯地笑,声脆得很。

贫够了,他便将小姑娘放下。

阿松随手投给他一条新修的竹橹,他稳稳当当地接住了,真是顺手提走了一篮子酥饼,爽朗一笑,道了几谢,便径自归入船上,却闻得身后传来的一句掷地有声。

“朴灿烈——”

朴灿烈回头,见那阿松跑了过来。

“你同窗昨个来过。”

朴灿烈笑容可掬,温和地应道:“是嘛。”

“他近来不错,诶,本以为他靠着迟阳发展,结果是迟阳靠着他发展,这可真神了。”

“可不嘛哈哈哈哈哈哈。”

而那跟在后头的小姑娘对着朴灿烈疑惑地问道,

“你要走辣?”

“对啊,要走啦。”

“那一路顺风!”

方才下了一场雨,舟上搁着蓑笠与几卷泛黯的书画,他提了一壶家里边的桃花酿,轻呷两三口,朝着他俩父女挥手作别。

“好。”

小姑娘就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叶扁舟慢慢地与山水融成一色,水澹石青,朝雾横山,他的身影便是隐在锦绣间的,洇在秀丽里的混沌墨迹,晕开了,倒也凝和了。

朴灿烈划到了杳杳云水处,摸出了怀间的一纸娟抄,原是当年笔拓而落的端正,无意间捣了箱柜,瞧见了迟阳赋的那一阕遗句。

“卧青枕月话春秋,年年岁岁携知友。”

神差鬼使,加上案上搁置的狼豪适软,他将同窗头回写的楷体给摹了一番,至此揣在怀间,悄悄地说。

你以后,江月我替着看,山水我替着游。

不管啦不管啦,就这样说好了。

回想起来,连他自个儿也不禁疏狂一笑,径自搁着橹儿,哼着不成文的调儿,远瞅着是蓑翁,近瞧了才知晓,是个饮罢一匏又一匏,拿着桃枝一顿一连地敲击着的有缘客儿。

山烟出薄雨,江鸟入酣云。
霁后云流里,只楫载酒君。

《贫者缘》


9.

迟阳知名的医馆本是闭了门,结果给县令大人几声哀嚎,让那大夫一脸涂了锅漆似的,掀卷开扉,请入了这几人,两昏两懵的,还带了一班人马。

大夫眉头一动,本生得凌厉的面容这会儿愈加刻薄,他朝着县令问道:“哟大人,令千金今个儿不是大婚嘛。”

县令一把拽住大夫的袖子,面露纠结地应道:“大夫大夫,你先别惦着过去那些事儿,救救我的儿吧。”

那过去的事儿,大抵是指县令家小公子曾经将大夫儿子一棍打得破相的事儿。

大夫“喏”地一声,没去应答县令,倒是朝着新郎官问说:“你身上这位先过来躺着。”

县令一听就怒了,冲着大夫便是一身高吼:“先医我儿!”

“没死。”

“那个也没死!”

“我乐意。”

“……”

新郎官没去搭理这俩的闹腾,只是一直地盯着朴灿烈寡淡的面容,垂下眼睑,抿着嘴不作声。

将两位伤患安置罢,大夫便开口赶人了,毫不拖泥带水。

“都散了。”

县令大人瞪着被肉挤得差点儿瞧不出得眼珠子,刚想骂骂咧咧:“诶不是我……”

大夫冷笑一声:“令媛今日不是大婚嘛。新郎官在这儿,一位高堂也在这儿,您倒是心大。”

县令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急忙拽着新郎官就匆匆离去。

新郎官怔然,随着他一趄一步,最终回头看了眼店门口,走了。

“跟我…回家…”

“……”

大夫一愣,却看到朴灿烈的唇形一开一合的,便晓得方才这一声微弱的呼喊,原是眼前这位受了风寒的仁兄发出的。

喝酒,落水,救一兔崽子。

大夫无奈地摇摇头,这不作孽这算什么。

正想将手往他头上探去,半途中却被一只手截住了,还把腕儿攥得忒紧。

大夫无言,只见这人脸上的酡红早已褪去,尽是愈显苍白清瘦,蹙着眉梢,紧扣着手似乎抵死不放,嘴里还喃喃不清的。

“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在下不是断袖啊你把手挪开啊喂!”

大夫顿时暴走。

听得这一声吼,昏沉中的朴灿烈竟生了一丝茫然,便把手给撒开了,最后还不忘念叨几句,

“不见了不见了…懒得…”

“……”

这会儿,指不定已然拜过天地,拜过高堂,燕尔双双,饮罢玖瑶,入了洞房。

大夫看着榻上这俩人,再举头瞅瞅天上那轮皎皎月儿。

真作孽。

这时辰我该是睡了的,还得伺候这俩祖宗。

真作孽。

大夫心里暗付着。

旦日,天濛然,山巅一片靛蓝。

大夫是被细碎的起榻声惊醒的,紧接着才听到窗外的脆啼声。

昨晚这俩祖宗,一个脑瓜子伤了皮,一个喝高了还受寒,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大夫草草整了药给灌进去,脑子遭摧残的那位估计睡得正酣,那这声悉索不定是梦呓的那位。

大夫本不想搭理的,心里想着走就走了呗,记得还钱就行,不济还可以找那县令姑爷要去。

不过还是起了床,随意披了件外衫,打开屋门朝着朴灿烈说道:“诶,少年郎。”

朴灿烈愣了须臾,方而应着:“阁下可是大夫?昨晚真是多谢了。”

大夫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只是一个劲儿地说着:“你去后院,有个棚,昨晚县令家管家说一定要感谢感谢您的恩德,就遣我跟你说说,拉头驴上路方便些,你瞧着那个最吵的头上点了红彩头的那只,就是了。”

朴灿烈茅塞顿开。

原来昨晚救的那位仁兄,跟迟阳县令听着倒是俩有渊源的。

他便一口谢绝了。

“不必了——”

大夫便强行打断了。

“管家说是新郎官要求的,他惦着有理,你牵去就是了,不则我也难交代,诶记得付医费,还有你的包袱放柜台里边。”

语罢,把内屋的门碰地一声给关了。

朴灿烈哑然失笑,这位大夫倒是…性情古怪。

他将包袱打开,掏了串铜钱,压在柜台底下的账薄上,便去了后院牵了头驴,果然名不虚传的吵闹。

嘴里衔着刚从岸边撷来的柳根儿,一甩一甩地牵着犟驴前往城北。

朴灿烈百无聊赖地打趣着驴,就一个劲儿地朝它无奈道,

“诶你这么闹腾,就不怕讨了附近人家的嫌呀。”

“真是,也不消停消停。”

“你真不是吴亦凡派来折腾我的老祖宗?”

“哎哟娘腚儿,脾气还上来了。”

“等会儿爬山涉水的,可别是我捧着你啊。”

“老祖宗老祖宗,求求你快走吧。”

“走咯——”

看那日出江花红胜火,春色满江岸。

朝起的棹曲儿又悠悠荡漾在水波上了。

《贫者缘》

8.

我们的朴公子正借酒消愁着,突然闻得一声微弱的呼喊。

“……诶?”

似是有人落水了。

这会儿县令府已到了拜礼之际,先是敬茶,后是请出新娘子。

新郎官正将茶杯举敬作揖,门外突而闯出一人慌张地高喊:“大人!有人落水了!”

县令一听,眉头一动,气的原本鼓鼓的腮帮更鼓了,颤着身子翘指横对那人,

这!这也忒不识相了吧!

“没见着这是什么时辰嘛!”

真是气结!

众位宾客面面相觑之际,不料却听得一声清脆。

“噔——”

新郎官的银茶杯子给跌了,茶水溅了一身喜袍。

然后新郎官猛地冲出门外,一把推开拥挤的人群,眨眼间竟跑到了府外。

县令大人也傻眼了,他甚至有些找不回自个儿的声音。

“你…你说说…谁给落水了…”

那人急得四处跺脚,冲着他喊道:

“咱们的小公子爷啊大人!”

嘿,谁不晓得咱迟阳县令老得一小儿,为人骄横猖狂恣睢,都是给惯出来的。

“哎哟我的儿!”

一声惊呼。

众宾客紧接着便看到县令大人扭着肥硕的身子蹦哒地随那新郎官跑出去了。

“……”

整条长街的家户梁檐上皆是挂着灯盏,新郎官跑出了长街,沿着江岸跨步疾奔,却闻有几声疏旷的悠扬传入了耳中。

笙女愀怆,念罢一字似一顿,一顿又似衔着另一个字儿,琵琶拢捻,柳筝扣挑,正恰落在字点上,横笛于其中间奏,竟有着声声凝噎的苦吟味儿。

新郎官听清了字词,顿下脚步,兀地揪着鬓发蹲下身子。

难受得紧。

“故事任天荒地老,佳缘本地老天荒…”

故事啊,无非旧的事儿。

他又猛地站起身子,一边儿跑一边儿朝着江水嘶喊。

“朴灿烈!”

花枝故与酒千觞。

“朴灿烈!”

檀盏还邀墨几场。

“朴灿烈你在哪儿你吭个声啊!”

舟迹仍随楫万里。

“朴灿烈你在哪里啊…朴灿烈…”

新郎官的红眼眶里打转着泪水,声音嘶哑地叫喊故人的名字。

一曲罢了,一曲终于罢了。

“朴灿烈…”

他跑累了,重重地喘着气儿,喜服起了皱,满身淋漓,

“你去哪了呢…”

他带着悲怆的哭腔对着这一片江月质问道。

哪知这一质问竟得了应答。

“诶…新郎官,别哭了…我在这呢在这呢。”

夜间柳絮飞得隐晦,沾上月霜便看得见。

“我在这儿呢,吴亦凡。”

那人一身湿漉漉的青衫,身后还背着个人,携带了几许酒气儿,踏着月光,眉眼盈盈,即使是一身狼藉,也是好看极的。

他向着那人扑腾而去,紧拥在怀里。

“娘腚儿!你倒是把我拼死拼活救下来的仁兄就整摔了哎哟我的…我的…我的大兄弟你快松手!”

“我不。”

“……闹腾啥呢?”

新郎官紧闭着双眼。

“我不!”

“你别这样行不。”

朴灿烈苦笑一声,哀求道。

“你看你头回儿,在我面前这么狼藉,咱俩算扯平。”

新郎官这会儿哭得可奔溃了,稀里哗啦的。

“我不…”

我不能松手的。

我本不该松手的。

“今个是你的大喜日子。”

朴灿烈的声音嘶哑,却耐着性子温和道:

“我送你出山的时候,跟你说过了,你要是有一天,倦了,觉得苦了,还是说怎样了。”

“就好好地娶个美娇娘,生个大胖小子。”

“只是你得告诉我你要成亲了,好让我绝了些念想。”

“喜帖也送了,诶我忘跟你说,帖子被墨糊到了,就我的那个名字,挺倒霉的哈哈哈哈哈哈。”

朴灿烈趴在吴亦凡的肩头上朝着天上星河肆意一笑。

“你以后要好好地过日子。不过咱先把这落水的仁兄给送去药馆呗。”

“松开我吧。”

说完,他便失了意识,昏栽在大红喜袍的怀间,一脸酡红。

《贫者缘》

7.

煨九酝,举罍匏。
扬眉书草隶,提袖喝吴抄
清谈驰骛还一夜,诗酒风流将几朝。
——《江南春》


朴灿烈不知往事多少能睇清,心里还在咕哝着这些糟心事儿,就算是回味了一番,整入了笔墨,也就几两钱的用处。

橹儿在歇着,舟只缓渡曲山萦水。

他倒了一瓢又一瓢的酒,拟作山泉给灌入喉间,疏狂如此,狼藉如此。

而从那不远处飘来,入耳的琵琶声迟而缓,顿挫抑扬。

他顿地停下手中动作,茫然地望着这一片春江。

携着开曲的琵琶噔咯,笙女昂首阔步,唱起了第一回腔,悠扬低沉,清徵稳缓,使得闻者伫足,观者静默。

“舟中客过近迟阳,隔岁题名入墨塘。”

……

道是同样的明月光,一处明月高照,满堂清辉,一处熹色入竹,霜生万茏。一处喜气洋洋,灯火掩映,檀茶邀墨,敬客邀亲,一处晦幽隐隐,莲舟浮漾,花枝招盏,酹月祝山。

眼底的汪洋倏然涌出,入了杯水酒,两行连绵,不绝不断。

朴灿烈一边红着眼,举起满瓢的清酿,一边起了身子,带着哭腔昂首高唱:

“春宵酌三两清酒!”

为人不识,醉意酣然。

“一两祝君!入锦程!…嗝!”

打了个嗝,摇着脑瓜。

“二两…祝君…尝…尝富趣…啊…”

差点儿念不下去了。他想。

“再来一杯…嗝!…”

“祝你!…长岁安康…”

无忧无患。

他忍不住般的地俯下身子,一口狠狠地咬住衣袖,一手胡乱地抹着泪水,发出声声呜咽,断断续续,间或带着嗝儿。

舟子随着摇晃,月儿随着荡漾。

无意间松了口,凝噎便成了号啕,一声声压抑不住的歇斯底里响彻整片岑江,似是一场惊雷,扰了山寂,扰了暮昏。

小船也不知飘到了何处,歌声已然杳杳渺渺。

哪来的把欢,哪来的疏狂,只有那捧醉,只有那狼藉,那不堪。

都让呼啸而过的春风,江月和山酒,隐蛰箐间的小虫,和那浮着的融在水光间的莲盏,给瞧见了。

醉里醉意,似梦非梦,朴灿烈怀想起了当年的风流才子们,一尽人世清欢。

料想七八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同窗与朴灿烈赴了一场迟阳友人的行酒宴,宴间满座胜友俊才。

君士齐聚一堂,多有志同道和,有人兴致勃发了,便挽起袖子,持箸击匏,哼唱着吴地哝调,越人温腔。有人喝高了,便喊着人搬出一套笔墨来,旁人见他眉飞色舞,只几下点竖横撇捺,竟将那位客卿高歌的词儿给笔抄下来了。

席间杜康,小温怡然。

嬉行酒令,高谈阔论,推杯换盏,月竹兴豁。

朴灿烈瞧着闹着起哄着,待那酒令轮及他时,也生了趣性,便即兴填了一词江南春。

一阕语落。

有人戏捧高叹,

“朴兄!高山景行!这杯水酒且先敬你!算是替我以表瞻仰之意了!”

有人促狭打趣,

“不得了呀不得了,我们朴兄这般洒脱,来,今宵共醉,不醉方休。”

有人勾肩大哭,

“自从咱这群人各奔东西后,就再也不见你写过什么诗词儿,今日再逢,真是感慨良多啊…这杯,敬你今后再创佳作!”

朴灿烈闻语仰笑,朝着众才,举杯酌尽,人模人样地回应道:

“真是谬赞了!客气了!”

旁边的同窗头回儿听他这般谦卑之辞,不禁莞尔。

“哎哟我的大爷啊,哭个鬼哟!”

“……”

嗯,这才是朴灿烈。

同窗如是想。

这时,友人倏而朝着他喊道:

“兄台!这会儿可到你了哈!”

同窗下意识地偏过头,正巧看到朴灿烈一手撑着腮帮子,面容上两抹酡红正艳,眉眼弯弯,笑意盎然,眼底净是自己。

心头一动。

只见他笑容尔雅,温和地应道:

“好。”

于是那一夜,同窗作了一篇迟阳赋。

……

不想了。

朴灿烈有点儿气恼自己。

兀自一头扎进江水里。

待须臾,抬首起来时,他嘴里自语呢喃着:

“你可是高山啊。”

可到底,到底仍是不顺意。

朴灿烈紧紧地捂住脸。

君若是山,我当为水。山水一逢,相告江月。

而此夜惜别,那江湖几年,桃李几枝,诗赋几阕,携游几地,春华几许,酒酿几卮,那迟阳杏陂,莲盏浮灯,峭壁连山,落款提名,半醉半醒,年年岁岁。

都随酒饮罢,都随春江细流去吧。

朴灿烈摆摆手。

都走吧,走吧。

《贫者缘》

6.

那晚。

酒馆嘈杂,朴灿烈却捕捞到一点儿信息,

譬如县令又长得比先前圆润了,譬如大舫榭里边曹娘子招了位作曲天赋异禀的姑娘,譬如迟阳出门的混世小哥也就县令唯一的小儿子把位杏林世家的公子给打破相了,闻说那位公子前些时日赠了县令千金一首诗以表仰慕之意。

再譬如今夜恰有一场花灯会,诸家各户门前都结了千姿百态的绘姓灯笼,书载迟阳百家争艳这一说,指不定今日便可目睹了。

可与这同窗的疙瘩事儿,真叫人窘迫得很。

朴灿烈兀地怂了。

两人一言不发地结束了这顿饭,结完帐后踏出店门,似是不知何去何从,只见的同窗在前,朴灿烈在后,漫无目的地游荡。

此时迟阳山江犹自浑然一体,皎皎月色被川泽掩得深,江面满载灯舟,花枝作楫,丹烟为篷,一路随波逐流,逢应那箐林内飘着的几盏艳火,以往的山道幽幽,此刻洇在水中,宛若一汪迤逦连绵的画卷儿,又似女子的长裳腰摆,那黛绸系着朱絮,左右流着,前后舞着。

神差鬼使,朴灿烈随那同窗入了一家灯笼铺子,出来时手里各提着一盏花灯。

一个描龙,一个画凤。

“………”

待二人走到长桥上,朴灿烈忽觉手中画凤的灯儿都是给女子提携去了,若非店主手头没了描龙的,自个儿也没想要这玩意儿。

冥思苦想,倒让一个念想上了眉头。

他倏尔伸手去抢同窗手上那盏龙,不料给那同窗一个闪躲,脚下一趄,跌入了同窗的怀中,让那画凤的也跟着跌了,所幸人没跌坏,灯给摔了。

朴灿烈听得身前胸腔的噗通噗通声,也听得身后的喧嚣噪闹,更听得耳畔的呼呼风声,和头顶上空稍显短促的呼吸声。

他鼻尖一酸,站稳了。

“啊凡,你搭理搭理我,行不。”

同窗竟听出了里边的委屈。

大抵方才朴灿烈的那一撞,将他心中那座大山给挪开了。

松了一口气。

两人相视,同窗眼里只剩下那朴灿烈眼底的星河。

“行。”

“好的嘞!”

见他眉眼盈盈,浮着莲灯。

同窗忽地喊了一句,

“朴灿烈。”

“嗯…嗯?”

“我知道的。”

“啊?”

那知同窗竟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解释,低笑一声,便径自跨步走了。

朴灿烈怔忡须臾,眉梢紧皱,兀自从后边往同窗身上扑腾过去。旁侧的看客还以为这两人正打打闹闹着,只有同窗感受到了透过衣裳的温度。

朴灿烈趴在他后背苦苦低喃着,

“吴亦凡你答应答应我呗。”

同窗哭笑不得地应道:“终身大事儿呢兄弟。”

“咱不做兄弟!”

这位放纵恣意的人儿在他耳边可嚷嚷个不停,叨叨唠唠,十分聒噪。

“不做不做!就不做!”

“………你是不是把鼻涕擦我身上了。”

“诶?”

“……滚下来。”

“不!”

“快下来。”

“我不!”

“……”

同窗知他性子,也拿他没辙,哀求道:

“祖宗你快点儿下来,我答应你,答应你可好?”

这声音里边透着一股无可奈何的笑意,让人不禁心生欢喜。

“好!”

算是头回见识到了,朴灿烈笑得比这风还爽朗不羁。

你不知道呀,那可是痴笑。

此夜良景,当有佳月。

料那月色给莲灯偷了去,却不输给身边那人眼底满载的繁景。

《贫者缘》

5.

故作洒脱的后果,大抵无非买醉罢。

可朴灿烈手上的大多银两,都搭给乘舟浪荡去了,剩下几个子儿还需抵伙食费,不顺心不顺心。

事事不称意。

咋整,满腔灰心地徘徊在整条长街里,诶隔壁街的喜庆声大得很,觥筹交错呀,推杯换盏呀,停杯投箸呀。

朴灿烈越听,越想喝酒,想得心肝儿疼。

暮色渐笼,湖光稍敛,那垂垂老矣的夕阳。

却见得它正巧落在烟柳间,峰峦里,渡口前。

他入了那间驻靠江渚的大舫榭,说来嘲讽,若称它乃迟阳尤为雍容的富庶地儿,也不为过的。

熟悉的莲灯,灯纸却有一盏糊了那龙飞凤舞的字儿。

朴灿烈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

真是似曾相识。

入了幕帘,迎来的是眼尖儿毒的老鸨,这老鸨可是江湖儿女性情,迟阳人皆称她为曹娘子。

老鸨扭着腚儿一步一莲花地凑近朴灿烈,一点丹桃眉儿轻挑,一把纤花指儿翘起,问道:

“公子爷,可是来献诗稿了。”

朴灿烈头回见此场面,心理准备做的足,倒也不怯色,只见他杏眼微眯,扬起笑容应着:

“是啊,还请…嗯…您多指教了。”

老鸨笑得那个花枝招展,拈着绣春帕,朝着身后的女子们喊道:“哎哟公子爷长得可俊啊,姑娘们,快来见见这位风人雅士。”

说罢顺手从柜台掏了笔墨,纸砚,红泥印,都给凑齐了。

朴灿烈叹气,心底倒生了哭笑不得的意味。

他提笔写就,如挽东风。

一首长诗腾起纸内,跃入了他人眼。

老鸨扫了一番,漫不经心地问问身后姑娘,哪位可愿意作曲呀,不作,可由她自个儿亲临上阵了。

末了,将诗轻飘飘地拿走了,踩着婀娜的小莲步,顺势还丢了句:

“公子要多少酬金,寻那柜前丫头拿,随便拿,尽量拿。”

朴灿烈傻眼了。

愕然过后是昂首而笑,轻狂快意,索性应道: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似乎又仍是那位恣肆随性的人儿。

倒也风流倜傥,不羁无谬。

忘了那俗世炎凉,丢了那情衷思量,罢了那么些,个愁滋味儿,个怨怼气儿,个忖度难安,个肝肠寸断,个心烦意乱。

倏尔。

“公子,可是要多少银两?”

柜前小姑娘的声音暖糯可怜,她红着脸问道。

“五两铜钱便是。”

小姑娘怎料会闻得此语,她瞪大双眸,赶忙道:

“公子不必客气呀。”

朴灿烈笑了笑,如沐春风。

他温和着应道:

“二两买酒钱,三两搭舟费。”

这是正好,也不为过的。

小姑娘不禁默默唏嘘,便拿了些串铜递予朴灿烈。

“多谢了。”

“……”

待那不沾一丝毫胭脂气的素色衣袂,于跟前掠过时,小姑娘方才意识到朴灿烈将要离去,看着那潇洒摆手的身影出了绣帘,她倒呆滞了须臾。

朴灿烈出了舫榭,踏入西浦。

忽见一条长桥卧在水波上,桥弄铺满了青石板,桥畔结了千树花灯,桥的对面一座杳杳孤亭,亭子后往里走便是遍山的箐林。

此时舫榭起了笙箫,歌舞升平,娉婷窈窕,绿鬓如云。

而里边有座阁间,一位女子蓦地问起身侧的小姑娘,

“听闻县老爷家新招的驸马相貌不凡?”

“可不嘛,今日见着他骑马的模样儿,方才晓得那几位大文人为何都称评他霁月清风,喜服着身也不显艳俗。”

“可打听过他是哪里人。”

“这就不怎么清楚了,听别人说是从城北陂那个方向来的。”

“恩,你等会儿去跟曹娘子通报一下,这诗我来作曲。”

“噫,方才那首诗?可真是……”

挺难过的故事。

阁间四下默不作声,于舟帘挑望,还能见着繁逍华灯间的那抹单薄身影,于形形色色中愈显疏离世俗。

《贫者缘》

4.

春日正媚,杨柳垂垂。

朴灿烈怀里揣着喜帖,跟着一群大队伍来到了县令府邸的门口。

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大队伍在门口候着新郎,朴灿烈只身挤出,来到了两位看守跟前,他敬出了请帖,看守爷拿过瞧了一眼,又瞥视了他一番,从南到北。

神色复杂地朝他道,

“你待我去问一声。”

朴灿烈应了好。

看守自然是寻那忙得焦头烂额的管家问一番,

“这帖子上面宾客的姓字被糊得一笔,看不出原型,而来的那位身着寒酸,管家您看,这咋整。”

管家顿地吹胡子瞪眼,恨铁不成钢地道:

“哎我说,没见着我在忙着吗!亏你当了这么久的差事,这不明显的,被哪位大人不小心落下了。结果给这小子捡了,要不就是偷了抢了,哎我不管不管,你自个儿看着办,你见过县令大人结交过什么穷酸人嘛真是。”

看守脑中浮现起县令大人自诩那肥腴曼妙的身躯,突而打了个哆嗦,回头把朴灿烈给赶了。

“走走走,不管你这请帖从哪儿来的,这都不是你能来的地儿。”

朴灿烈:“……”

流年不利,出门忘翻时历,店口忘请瞎子半仙算一卦。

他只得轻吁,寻了块角落蹲着,等同窗身骑黑马的模样儿。

肯定贼好看。

几乎是瞬间的事儿,朴灿烈还在思量着,却听得一声惊呼,大队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锦程大道。

“新郎官来了!”

嘲哳四起,嚣声涌动。

唢呐儿尖细而喜庆,锣鼓铿锵而喧天,几只横笛作伍,几把京胡为伴,扬琴起调,长筝整弦,叮个隆冬羌,凑齐来就是一场绝活们的较量和笙宴。

一曲贺新婚哟。

响彻云霄。

新郎骑着骏马,套着花冠,身披朱绮,面带春风。

眉目俊逸,稳如山峨。

朴灿烈把一切尽入眼底,忽觉此生无憾了。

突而,新郎目光一凝。

朴灿烈仰头瞻望,满城飞絮洋洋洒洒,像极了面前这位新郎官落笔的千军万马,潦草翻飞,错落有致,却一缕一缕地直击心里。

他知道新郎的目光落在何处。

于是他做了几个嘴形,

尔后扬起笑容,负手转身,随着这东风,踏步而行。

嘴里哼着小曲,眼里闪着泪光,像那点点杨花,丝丝柳绦。

渐行渐远。

新郎官把欲将脱口而出的话,生生地咽在喉间,哽着不出声。

他看懂了。

马儿停蹄,新郎入府。

迟阳的春景浓淡相宜,尤是江水照着青山流云。

而那临渚的野鹜,一把灰篙便吓得四窜,那靠水的白鹭,一声高喝便惊起一乍。

游人相携,有折花入酒,敬酬彼此,有张琴落棋,闲在小亭间。旅客孑渡,有把盏作赋,贺邀山水,有开腔起调,醉在一叶里。

朴灿烈一步一步地走过,这些曾落于同窗眼底的景色,入在笔间的清辉。

祝你,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也祝你,娇妻佳婿配良缘,

再也不见。

《贫者缘》

3.

朴灿烈把包袱卸了,随身带了些银两,到酒馆楼下顺手提了一壶春醪,跑到江边搭了艘小船儿,抄起长篙一撑,就是几段晖山。

春酒素来味清气醇,只呷一口,便可随着寸寸绛云,乘以长风,行渡万里雾川。

朴灿烈不自觉地望向岸口久伫的那一艘歌榭舞舫。

日已薄,山已昏。

渔谣渐行渐远。

朴灿烈兀自将思绪引向当年。

那晚,舫榭里的姑娘有些已出来倚靠在桅杆边,只见各个那眉间花钿画得艳色深浅各不相般。喜素者,多有属弹弦拨曲这般的。喜艳者,多有属斟酒言欢这般的。

虽说,随处可见像这俩人一般,搭着小舟四海游荡的,可无奈这俩生的俊俏,一个不苟言笑气度如山,一个洒脱倜傥清隽犹水,招得姑娘们频频顾盼,或抛了媚,或掩着羞,皆有。

此时,寡言的同窗忽尔开了口,说道:

“我们走吧。”

朴灿烈顿地一个迎风大笑,将橹一划,打趣着:

“吴小生见此良辰美景佳月曼人,可春心荡漾了啊?”

同窗置若罔闻。

朴灿烈啧啧而戏言:

“吴小生哟,你可别忘了这儿还有位痴心汉哟。”

同窗不予应答。

那朴灿烈倒又自顾自地起腔来,顺着那悠哉的拨水声儿一起一承,一转一合。

“红脂迤,眸含霁,柳颦荷色着罗绮。”

“书生渡,佳人顾,怎生情愫,却出一橹。
‘不,不,不’。
行舟去,别倾目,小生爷的别思慕。”

……

那腔调,那神气,那幅欠收拾的模样儿,惹得闻声而望的姑娘们捂唇嘻笑。

丢脸丢到家了。

同窗叹气,如是想。

可这月色入了眸里,却是濡生着连他自个儿也不曾察觉的温情。

这俩厮去了附近的小酒馆,吃喝住人的地儿,或多或少都贵了些,特别是对待一些外地人,坑蒙拐骗的事儿多了去,不过也还行,比平时多出的三四两这俩人还是拿得出手的。

他们选了一处中等间,位置放得深远,数着原是一条廊道的最里边,打开房间,乌漆麻黑,四壁背着月,只见几丝几缕的疏亮,透过窗纱映在榻上。

朴灿烈顺手添了油灯,放眼一看,格局妥帖,倒也整洁。

两人整理罢,这朴灿烈溜哒得可快,乍看竟已入了桌席待小二前来差遣了。

同窗却是缓步而下,招了单子,挑着好看的眉锋示意朴灿烈。

“吃什么。”

那朴灿烈被这一挑眉给电着似的,不知从哪掏出的帕子,掩在唇边嘤嘤佯羞,回道:

“吃你呗。”

眼不见为净。

同窗转过身子同小二报了几个常见的菜名,方才款款落座。

只见对面的朴灿烈目不转睛地盯着同窗,手臂支着身子,十指捧着脸,喟叹道:“我们的吴小生越发的出色了啊。真是吴家有儿初长成,养在江湖人皆知,出门的老友就像泼出去的水……”

后面的话越来越扯蛋。

同窗平时的不苟言笑顿地破了功,逢是朴灿烈一出口,他竟也学着皮笑肉不笑地揶揄。

“嗯,你是水,到处流,收都没法子收。”

言意之下,在江湖上飘荡要把性子收敛些才是。

朴灿烈瞪圆了杏目,竟也不服气地应道:

“嘿,这水也就朝着你流。”

同窗叹息。

“别胡闹了。”

朴灿烈收了那副不正经的模样儿,眉眼盈盈,笑起来特别好看,可话一出口,却是,

“你知道的,我没在胡闹。

带着酸酸的苦楚,一丝隐隐的豁达与期待,

他把话给说开了。

场面一度静默,同窗觉得心脏一缩,心里不自禁地思忖着,

叹气也已然没用了。

这怎能不知道。

同窗几载,一朝一夕,朴灿烈的举止言行,入了眼,入了脑袋,入了心,甚至是入了骨子般地铭记,不曾愿意忘却,但也不曾想过悖于伦理纲常。

这顿饭吃得可谓心照不宣呢。

《贫者缘》


2.

“迟阳县县太爷家千金明日大婚,咱县太爷特别交待了,咱这儿明天啊,酒馆里的单子全免了!大伙们可要吃饱喝好!啊!”

“好!”

“可真是一桩大喜事。”

“听说这位准驸马爷长得那叫一个俊啊?”

“可不,套用那么些穷酸的书生话,就是什么,好看的湿润的月儿,清爽的怡人的风啊。”

……

朴灿烈把顺势下溜的包袱提了提,叹了口气,小声低喃着:

“霁月清风啊…”

想来确是如此。

旁的小二眼尖,踩着小碎步踱了过来,说话还挺讨喜的,想必是被这四周的气氛给濡染了,他朝朴灿烈嬉笑问道:“客官不是本地人吧?”

朴灿烈一怔,随即应道:“我是北面远村里边的,来投宿一夜,敢问宿费——”

却见小二摆手,将这未罢话音掐在咽喉,他一个扬眉,一招作请势,应着说:“嘿,最近迟阳酒馆宿费,外地客人给免了。”

朴灿烈疑道:“可是因那县令千金大婚?”

小二随即解应着:“说是准驸马的意思,我们就是照着吩咐做事儿的,客官您来请,我带您选间屋子好安排。”

朴灿烈又是一个怔然,突而笑得小二不明所以,收拾了心情,方才随着他去。

很快就选罢,小二道了一声可随意招呼吩咐伙食,便匆匆退了。

这是一间采光不错、地处偏僻的中等房。

朴灿烈坐下片刻。

就见得日近桥头远山,薄夕澄黄,让这整间房里着眼处镀上了层层明朗,恰是晦暗之处也饶有三两寸光亮。

他低笑一声,正巧楼外暮昏渔谣蓦地响起,传唱了条条街巷,

“朝下寒江暮罟归,
早收肥鲑晚夕随。
遥水鹜,远山晖,
行歌满载客来催。”

这歌儿似乎辗转了几年更迭,朴灿烈惦念起头回听到这首渔谣的那会儿,自己还携着同窗搭了叶小舟。

迟阳是这方圆几里整块地儿的主心骨,近水,也以水为生,这儿的水流经高山河谷,最后注入一条滚滚大江。

朴灿烈和同窗是这迟阳北面杏桃陂一座小村里的读书人,同窗精研历代春秋,朴灿烈精读古今雅轶,这大抵也是同窗为何出人头地平步青云的缘故,

罢。

说说这两人初入迟阳的景况。

杏桃陂去往迟阳只有几条山道可通,道道陡峭,还需受时日折腾。

这两人磨着草履,沾蹭了遍野的花衣青苔,最后满身狼藉地踏入这块繁地。

那时也恰是傍晚,渔歌唱晚,飞霞横浦,白月只一道镰似的悄躺江心,却被凫水游经的野鸭们给惊得皱起皎容,暮云自顾自地凑近余晖,而那本随着荡桨一唱一和的歌谣,也跑去跟那杳杳只鸿没入了远黛。

罟师收了罟,樵夫背着樵。

各自归家。

而朴灿烈跟着同窗舀捣着江流上漾开的暮峦。

他将近闻话语,同窗只轻声作应,他乐得自在,同窗只觉双耳嗡嗡,聒噪的很。

“阿凡,那天我们走后阿松家的猪跑了,阿花去帮忙追,后来我站在顶上远远看着,你猜他俩怎着。”

“嗯?”

“大抵对上眼了,这俩扭扭捏捏的,戴花投李,还互赠玉呢。”

“嗯。”

“阿凡,你说等咱回去,他俩会不会就这么定亲了。”

“会。”

“阿凡呐。”

“诶。”

“咱俩也互送过彼此桃李呢,我还给你带过花呢。其实我没跟你说,我还喊着隔壁老先生帮忙画了一幅。话说咱啥时候成亲啊。”

“……”

那是在我睡着的片晌好吗我亲爱的大兄弟。

同窗无奈回道:“你是男的。”

朴灿烈点头赞许,应着:“恩!”。

同窗又说了句:“我也是男的。”

朴灿烈点头点得可欢,应着:“嗯!!”

同窗见他一如既往,只无言以对。

朴灿烈径自嘿嘿一笑,索性撒了橹,让那同窗也少划拨,任这叶扁舟遂水而行,从山而走。

想着余晖准被暮云吓得撒腿就跑,江月自然也圆润了些许。

如霜的月色正衬在不远处的朱莲花灯上,灯纸摹的那一字宛腾蛟起凤,却因那船舫间频频传出的嬉笑戏嗔,给描上了脂粉色,而生生添了几许媚骨,携着风尘味儿。

清籁兀生,四竹相应,

这飒飒箐林为水柔了身骨,无意间入了同窗点墨似的眉眼。